文/大民

父親去世后，媽媽一直走不出悲傷的陰影。她本來是樂觀人，心胸豁達，到哪里都是婦女領袖，笑聲的源頭，忽然間就沉默了，大家都擔心她，鄰里鄉親都盡量去陪她，四個所謂“創好了”的兒子，也盡量經常從外地趕回去。

我在千里之外的北京，遙想老人家自己守著前后兩個破敗的大院子，滿滿的都是寂寞與冷清，也是傷感又擔心，隔幾天就得打電話，聽媽媽念叨老家的事情。一般就是她說，我聽。說了半天，媽媽忽然說，多少電話費了啊，你還是省點錢吧，以后就別打電話了啊。下一次我再打電話，媽媽說，你怎么好久不來電話了？后來，我就求她來北京住一段，換換環境也許會好一些。媽媽終于來了，北京醫院做了體檢，故宮天安門逛了逛，還去了宋慶齡故居。媽媽的偶像是宋慶齡，媽媽說自己年輕時候很像她。慢慢的，媽媽看上去氣色好多了，開始有了笑聲，不到半年，又要求回“自己的家”了。強留不住，半年后，就把她送回了老家。

媽媽依然是一個人堅守在自己的大院子里，她說，哪里也不去了，一直住到上北山“安身”。不去縣上的哥哥家，也不去市里的弟弟家，更別提北京的我和老四家。偶爾去城里弟弟家呆幾天，也是人在曹營心在漢，仿佛家里有千軍萬馬等她指揮，萬貫家財等她看護。其實，就是個破敗的老院子。她說，你們說是沒有什么好惦記的，好歹是自己的家啊，老房子，老院子，老鄰居，吃糠咽菜，心里舒坦。

2008年的母親節，我從北京給老媽帶了一只狗狗，黑黃雙色，據說有八分之一德牧血統。是網上找到的，一個美女，本來要錢，我說送給老媽作伴，她就改免費贈送了。裝鞋盒子里，鞋盒子裝皮箱里，直奔火車站。進站的時候安檢發現一個模糊的影子，我們說是只冷凍的兔子，回家過年下酒。僥幸過關。一路11個小時，狗狗一聲不響的。最后到了莒南縣，還差兩站了，我忍不住打開看看，兩只亮晶晶的眼睛也在打量我，小舌頭舔我我的手指頭。沒尿，也沒拉。我逗她玩，正好被乘務員發現了，問是哪里來的，怎么進的站。我說你就別管了，還有兩站就到家，好歹是個生命。

終于平安到了新家，是城里弟弟家。說，媽，看我給你帶了什么禮物。打開皮箱，拿出鞋盒子。狗狗嗖地躥出來，跑到院子里了。嚇了媽媽一跳。媽媽嚷道，我當是什么好東西，不要不要，堅決不要，誰帶來的誰拿走……

大家追著小狗出來，看見狗狗找了個墻根兒，顧不得羞恥，在眾目睽睽之下，隨地大小便了。天哪，憋了一路，量夠大的。固體的堆成小山，液體的流成小河。媽媽長長地嘆了口氣，說，皇天神，這小狗真懂事，憋了這么長時間，也不敢拉窩里。好歹是我兒子從北京帶來的，我養著吧。

媽媽叫它“北京狗”，實際上在向別人介紹狗狗的時候才用這個名稱。平時就用農村人喚狗的通用名稱“巴爾巴爾”。幾天后，媽媽又把她從城里帶到鄉下“自己的家”，把一口廢棄的水缸橫過來，給她當了窩。院子很大，有樹有花有菜園子，空氣很好，相比大城市的水泥盒子，北京狗感受到了廣闊天地的好處。就是沒有對胃口的食物，因為她以前是吃狗糧的，要跟著人吃剩飯剩菜，需要一個適應過程。媽媽能夠給她的是真正的狗食，歇后語“刷鍋水泡煎餅——狗食”的“狗食”。媽媽吃什么，她就吃什么。媽媽懶得一個人做飯，她就委屈一點，白開水泡點煎餅之類的東西，放上幾個蝦皮，也能湊活。很快就長大了，但是也沒有長得很高大，比京巴略微大一點。黑色為主，略微有些黃毛。她的前主人說有狼狗血統，形狀略微有點像，但是個頭顯然不是。

媽媽把北京狗拴著養，怕跑出去丟了。媽媽還是不活潑，平時基本上大門不出，二門不邁。北京狗也很安靜，不吵不鬧，默默無語，陪伴在主人身邊，只有來了生人，才會無師自通的叫幾聲，讓媽媽很滿意。后來，媽媽要去去城里呆較長的時間，就交給鄰村的三姨先養著。我說城里也可以養的，媽媽說老三孩子小，不喜歡養狗。去年中秋節回去的時候，去三姨家看看，意外的發現了北京狗。啊，北京狗，已經是4個孩子的媽媽了。她是跟一只小白狗談戀愛的，4個寶寶，3個白色，1個黑色。可憐的狗媽媽，看見我走近了，也不叫，也不動，癡癡地看我。我就喊她的名字，“北京狗，北京狗”，她愣了幾秒鐘，仿佛認出我來，就“哭”了，發出“咻咻”的聲音。如果她有語言能力，不知道會不會怨恨我。是我把她從北京帶到了山東，從一只城市的寵物狗，變成了鄉村的看家狗。現在，又是泥盆里吃剩飯，草窩里睡大覺，還生了一群孩子的邋遢臭。北京狗親熱地撲向我，但是鐵鏈子把她頓回去；她拼命的朝著我又蹦又跳，咻咻的叫著，可是說不出話。我走過去，撫摸她的頭頂，她安靜下來，眼角流下了淚水。4只小狗崽子滿地爬，嗚嗚的叫……我的眼淚也要下來了。

又是一年過去了，經常想起狗狗，想起她瘦巴巴、臟兮兮帶著一群孩子的樣子。她“咻咻”的叫聲，就在我的耳邊。催促媽媽趕緊從三姨家弄回來，自己養。媽媽說，你的北京狗又生了3個，都是黑色的。你回來處理吧。我假裝生氣，說，我五一回去都帶回北京，你們不稀罕，我稀罕！媽媽說，看你得瑟的，你家放哪里養？我說，那你說怎么辦。媽媽說，那還是我替你養著吧。我說，這就對了。我本來給你弄個寵物，怕你孤單，陪伴你。還幫你看門的。那么大的院子，沒有個動靜怎么行啊。你送人，說是暫時的，可是這都兩年了，還不弄回來。媽媽說，不是我不喜歡狗狗，我每次去，都親我。這只北京狗真是很懂事的。我是怕傷心。

我問，傷什么心。您不管她了，我還傷心呢。

媽媽說，是活物都有“那一天”，真的到了“那一天”，你說我怎么辦？為了不招惹自己傷心，為了不遭那個罪，還是不養的好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