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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繼泉：山東省鄒城市人，系中國作家協(xié)會會員，國家一級作家，山東省作家協(xié)會散文創(chuàng)作委員會委員，山東省首屆十佳青年散文家，山東省第二批齊魯文化之星，濟寧市有突出貢獻(xiàn)的中青年專家，濟寧文化名家，濟寧市作家協(xié)會副主席，濟寧市散文學(xué)會會長，鄒城市作家協(xié)會主席。在《人民文學(xué)》《中華散文》《散文》《散文選刊》《散文·海外版》《散文百家》《北京文學(xué)》《山東文學(xué)》《時代文學(xué)》《安徽文學(xué)》《綠洲》《西部》《閱讀》《讀者》《人民日報》《中國教育報》《中國自然資源報》《齊魯晚報》《聯(lián)合日報》《新疆日報》等報刊發(fā)表散文若干。散文《季節(jié)深處》收入《百年中國經(jīng)典散文》。散文《生命的秘密》入選高一語文閱讀教材。曾獲酈道元文學(xué)獎、孫犁文學(xué)獎、浩然文學(xué)獎、劉勰散文獎、吳伯簫散文獎、齊魯散文獎、青未了散文獎、喬羽文藝獎、中國散文學(xué)會“新視野”杯全國文學(xué)征文特等獎、全國報紙副刊作品年賽一等獎、《中國作家》“金秋筆會”獎、《時代文學(xué)》優(yōu)秀作品獎。散文《魯南的月光》《帶著朝露進城》《孟廟的樹》《孟廟的蒼鷺》《暮色孟子林》《太陽的饋贈》等多次入選高中語文試卷。出版作品集二十二部。《山東省志·文化志》《山東文學(xué)年鑒》《鄒城市志》《鄒城年鑒》對其創(chuàng)作成果有專門介紹。

生   靈

孫繼泉

喜  鵲

我在讀一塊鄉(xiāng)村墓碑，喜鵲的叫聲猛然在我頭頂響起——嘎、嘎、嘎、嘎嘎嘎……

喜鵲不是一只，也不是三只兩只，大約有十來只，它們在空中盤旋，爾后飛落到離我十多米的幾棵楊樹上。

這兒是一片小樹林，有柏樹、桑樹、楊樹、槐樹、樗樹、榆樹。是這片樹林吸引我來到麥田中的這片鄉(xiāng)村墓地。長滿衰草的碩大墳包前有兩塊新立的石碑，上面刻有：“處士丁公諱XX暨德配周孺人之墓。”碑是二00四年清明節(jié)立的，是其母“周孺人”去世時所立。旁邊還有一塊同時立的制式相同的碑，系孝子代其父為爺爺立的：“處士丁公諱XX暨德配孔孺人之墓。”從碑文所記逝者生辰年月，兩代老人皆長壽，享年分別七八十歲。落款中子三人，孫五人。可謂家族昌盛，人丁興旺。附近有侯家莊、孔家莊、孫家莊、包家莊，沒有丁家莊，這丁家大戶不知是那個村的。

“嘎、嘎、嘎、嘎嘎嘎……”喜鵲的叫聲越發(fā)響亮和密集。抬頭一看，喜鵲這時已經(jīng)不是十來只，而是數(shù)十只。而且，還有喜鵲正從東和西北方向急速飛來，匯入這個喜鵲群。不一會兒，這片樹林上方便匯集了百多只喜鵲。它們在林子之上旋著圈兒。有幾只飛累了，就停在離我遠(yuǎn)一些的樹梢上休息。

它們?yōu)槭裁础熬o急集合”而又進入“戰(zhàn)備狀態(tài)”？是我的在冬天的曠野顯得十分扎眼的紅色羽絨服讓它們受到了驚嚇？曾經(jīng)在深秋的果園和初冬的白菜地里看到有果農(nóng)和菜農(nóng)綁在細(xì)長木桿上的破舊紅布，用以嚇鳥，嚇什么鳥呢？鳥又為什么害怕紅色呢？

仔細(xì)一看，不遠(yuǎn)處的一個高壓線塔上有三個鳥窩，那兒便是喜鵲的家。這片樹林興許是它們食物的主要來源——林間的昆蟲、林下的花種和草籽以及清明前后人們擺上的供物。這兒同時也是它們休息玩耍的地方。這個冬日的墓地幾乎沒有人造訪，我的突然闖入引起了它們的誤會。它們也許錯誤的認(rèn)為我會將這片林子占領(lǐng)或把這些樹木砍掉。

在一棵榆樹下，有一只死去的喜鵲。喜鵲仰躺在枯黃的落葉上，兩只黑色的腳爪自然彎曲，腹部的白色軟羽在風(fēng)中擺動。我用腳將它翻轉(zhuǎn)過來。它的身子很輕，輕得像一片樹葉。它背部鋼藍(lán)色的羽毛清晰而又美麗，黑色的尾羽還是那么堅挺。喜鵲已經(jīng)不能像活著的時候伏在地上站立，在我的腳挪開的一霎，它又仰躺在地上，兩只黑色的腳爪似乎動了動，腹部剛剛被壓住的羽毛瞬間展開。

這個時候，喜鵲近乎瘋狂地在我頭頂上飛舞、鳴叫。我疑心它們會憤怒地遺下糞便落到我頭上，結(jié)果沒有。

我不懂鳥語，也無法知曉喜鵲的情感世界和心靈秘密。在它們被驚擾和刺激時，最好的辦法就是離開，把安靜還給它們，把尊重還給它們。

走出很遠(yuǎn)了，我回過頭去，發(fā)現(xiàn)它們一部分停落到高壓線塔上，一部分在樹林里停駐或輕輕地飛動，這片冬天的曠野立時恢復(fù)了寧靜，顯得闃寂而又安詳。

貓 頭 鷹

我沒有見過那只貓頭鷹，卻一直在惦記著它。

前段時間，我在外地出差，忽然接到家里一個朋友的電話，說在早市上發(fā)現(xiàn)一個人在賣一只貓頭鷹，要價五十元，不貴，你過來買下吧。你不是喜歡這些東西嗎？

我喜歡鳥獸，但卻不曾飼養(yǎng)過它們，我覺得野物都是養(yǎng)不住的，或者說是養(yǎng)不活的。野物，就應(yīng)該讓它們生活在野地里。一只貓頭鷹，我買下它之后怎么辦呢？我又怎么去養(yǎng)它呢？何況我當(dāng)時正在外地。我說：“不買不買，我沒法養(yǎng)，你買吧。”“我還得養(yǎng)老婆孩子呢。”朋友說完啪地把電話掛上了。

早市設(shè)在鐵山公園門口，為了方便在公園晨練的人們購物。早市上什么都有：蔬菜、果品、肉類、糕點、佐料、香油、辣椒醬、日用品、服裝、花卉，剛從水庫里撈上來的魚蝦。秋天，還有從湖里運來的藕、蓮蓬、菱角、荸薺。間或有人們用各種方法獵獲的野物——野兔、山雞、野鴨。賣野兔的人是從山里來的，他是慣用細(xì)狗捕捉野兔的人。他用摩托車馱來一二十只野兔，在路邊擺好。腿上的護膝還沒有摘下，他就從腰里抽出尖刀，先剝好一只掛在樹上。剝掉皮的野兔血淋淋的，暴露著鮮紅的肌肉，兩只僵硬的眼睛圓鼓鼓的，驚訝地瞪著這個捕兔人。你若和他談好了價錢，他會麻利地?fù)炱鹨恢灰巴茫瑒兒茫侥闶掷铮⒔探o你野兔的吃法，和什么最宜搭配，怎么除腥，如何發(fā)香。

每天從早市穿過的我，沒有見到過賣貓頭鷹的。他是怎么捉到那只貓頭鷹的呢？

貓頭鷹晝伏夜出，人們很難發(fā)現(xiàn)它的蹤影。那年在鄒城、平邑、山亭三縣交界的一個山頭上，我們一行幾人偶然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只貓頭鷹。它是被我們用望遠(yuǎn)鏡發(fā)現(xiàn)的。它立在一塊巖石上，瞇縫著眼睛。陪著我們的鄉(xiāng)村教師老賈說，貓頭鷹怕光。白天，對貓頭鷹來說是一個陌生的世界，一個恐怖的世界。它為什么在光天化日之下從窩里出來？它離我們只有百十米，我們沒有驚擾它，悄悄地離開了。老賈說，貓頭鷹四季的叫聲都不一樣，并給我們學(xué)了夏季和秋季的兩種叫法。“真是靈異之物。”老賈說。

那只貓頭鷹最終是否賣掉，我不知道。但它不會有好的結(jié)局。人一旦攥緊的東西不會輕易丟手。

它會不會被無知的人吃掉呢？“他”將這只貓頭鷹買回去，先是將它“欣賞”了一番，接著又將它戲弄了一番，然后，艱難地把它弄死（野物有著頑強的生命力），費力地拔下它多彩的羽毛，生生地剝下它的皮，揚起斧頭，剁成大塊，燉。鍋里漂著碩大的油星。這些年，有些人擅吃野物——斑鳩、鵓鴣、刺猬、獾、蛇……“好補養(yǎng)。”他們頭上冒著汗，左手捏著酒盅，右手夾著野物，得意地說。

貓頭鷹碰到這樣的人就完了。

現(xiàn)在想想，當(dāng)時真的該叫朋友把它買下，放了。

牛

牛在河灣里吃草。河叫紅河子。為什么叫紅河子？大概夏天河水中挾帶大量紅色山土的緣故。紅河子是望云河的一條支流，望云河流入白馬河，白馬河流入微山湖。

整個河灣里沒有一個人。河的兩岸，是無邊的麥地。麥地里晃動著耬麥壟或拔草的人，我不知道哪一個是牛的主人。這會兒，沒有什么需要使喚牛的活兒。實際上現(xiàn)在用牛干的活兒已經(jīng)不多了。以前什么活兒不用牛啊——耕地、耙地、耩地、運糞、拉麥、軋場，而這些，拖拉機、播種機、聯(lián)合收割機都代替了。這些牛都知道。什么時候該干什么活它都知道，它干多少年了。牛生之為牛，被役使肯定不是它的唯一使命。這也許是與人的一場有效合作，或說是人的一次成功利用。不干莊稼活，牛也不會退化或滅絕，牛會照常吃草、喝水、發(fā)出哞哞的叫聲。你能聽懂一句深長的牛哞嗎？你能知曉牛哞里包含的關(guān)系我們生活甚至生死禍福的啟示和信息嗎？沒有人聽懂。不僅牛哞，我們也聽不懂雞鳴狗吠羊咩馬嘶鶴唳和蟲聲，這些叫鳴肯定不單單是我們理解的求偶或喚子，里面肯定隱藏著巨大的秘密。很遺憾，這些來自大自然的眾多聲音我們都無法接收，我們是一群失聰者。

離它幾步遠(yuǎn)，就是孕穗的麥子，飽含漿汁，但它不吃，它知道不能吃。它不像驢，常常偷嘴。它只吃草。河是兩個村子的界。可在牛眼里，根本沒有什么界。現(xiàn)在是枯水期，河水細(xì)小，牛一步就能跨過去。它一會兒在這邊啃幾口，一會兒又邁過去在那邊啃幾口，還伸出長長的舌頭卷幾口水送進嘴里。

我從這邊的麥地走進那邊的麥地，又從那邊折返回來。牛基本上還在原地。只是，它身旁的濕土上多了一些深深的蹄印。有的蹄窩里已經(jīng)洇出水來。牛帶著鼻圈，鼻圈通過兩根嵌著簡單菱形花紋的扁鐵掛在兩只牛角上，從上面拴著一截韁繩。韁繩是用來牽牛的，這會兒是牛拖著韁繩在游移。其實不用給牛拴韁繩，牛不會自己走出太遠(yuǎn)。它哪像人。

我想走過去撫摸一下牛，拍拍它的背，或捋捋它的尾。但在我走過去的時候，牛不安地掉過身來，還警惕地用一雙大眼睛瞪著我。它不知道我想干什么，也不知道我是個什么樣的人。現(xiàn)在，什么樣的人沒有啊。也難怪牛擔(dān)心。我只好作罷，順著麥田里的小路回去了。

蟬

我拉開抽屜的時候，蟬靜靜地伏在那里，已經(jīng)沒有一絲躁性，我小心地把它捏起，它的翅膀扇動幾下，發(fā)出低而短的叫聲。這是一只昏頭昏腦的蟬，一只迷失家園的蟬，它從后窗飛進來的時候，就不停地在我的書房里亂撞，叫，我半是出于愛憐，半是出于厭煩，把它放進抽屜里，在抽屜里它還是叫，我的書桌變成了一只八音盒。

在這之前，已經(jīng)有一只蟬從后窗進來，如今，它已經(jīng)風(fēng)干成標(biāo)本，放在我的書櫥里。

我把這只蟬放在窗臺上，我想讓它吹吹風(fēng)，恢復(fù)一下力氣。

一里以外，是一片雜樹林子，楊樹、槐樹、柏樹、樗樹、桃樹、梧桐……在圍墻根部，還有幾棵桑，已有碗口粗細(xì)，這個時候正結(jié)了一樹紅紅的桑葚，被鳥吃掉一些，自己落掉一些。這片林子里有多少蟬，沒有人能說得清。夏日的正午，你走進林子，隨意晃動哪一棵樹，都會驚飛十幾只或者幾十只蟬。它們四散奔逃，有的遺下一泡尿來，躲不及就會澆在臉上。一次我猛地跺了一棵楊樹，蟬們四處逃竄，我只數(shù)下了往東往北兩個方向飛去的蟬，共13只。

蟬一天都沒叫。也沒飛。甚至沒有走離它原來的地方。我把它放在紗窗上，想讓它在紗窗的小方格上走一走。一松手，卻啪地掉下來。這可能是一只老年的蟬，它已經(jīng)沒有活動的力量。我后悔，沒有將它放出去。據(jù)說一只蟬要在地下生長四年才拱出地面，在地上只能生長18天。18天，一寸光陰一寸金。這只誤飛進來的蟬，可能比在樹林中要少活一天。一天，對它來說是多么寶貴。不過，它如果在樹林里，也可能早被一只饑餓的鳥琢去，成為鳥的果腹之物，也許不少蟬都不能夠安全地度過18天。

下午四五點鐘，蟬開始活動了。我注意到它先是把兩只前足蜷起來，兩只后足伸長，蹬直，它的尾便慢慢地翹起來，翹得接近直角，又無力地落下來。這樣反復(fù)了十余次。后來我明白過來，它是想翻一個身。這是一只將死的蟬。你注意過蟬尸嗎？地面上一只只死掉的蟬，都是六足朝上，安靜地躺著，這大約是它臨死的最佳狀態(tài)。蟬將它自己的身體翻轉(zhuǎn)過來，使用的可能是它最后的僅有的力氣。我的這個用高密度板鋪成的光滑的窗臺不利于它完成這個動作。如果在泥地上就好了，它可以借助于一個坎兒，可是這里不行，它得花大力氣。我把一根鉛筆放在它跟前，看它能不能用上。它沒有去湊近鉛筆，它的眼睛可能失明了。我索性把它捏起來，倒放在地上，它微微地扇動著翅膀，明顯地感覺不舒服，我又把它翻過來。

七點，我去看蟬，蟬一動不動，它死了。它最終都沒有翻過身去，它在痛苦中死去。太陽還很高，從后窗照進來，照不到伏在前窗窗臺上的蟬。

代表夏天的東西有多少？蟬、蛙、草、樹、雨。缺一樣，都不是一個完整的夏天。它們是夏天的旗。在一個夏天里將出生多少只蟬，多少只蛙，多少株草，一棵樹會生出多少枝丫，一場雨會催發(fā)多少生命，無法計數(shù)。但，缺一株草，大地將缺少一抹嫩綠；缺一場雨，空氣中就缺少些許濕潤；缺一腔蟬鳴，夏日的混響都不夠濃烈……一只蛙的夭折就會使一個夏天出現(xiàn)殘缺；每死掉一只蟬，夏天都背我們邁出一步。

斑  蝥

驚蟄過后，我留意觀察周圍的地方。我試圖發(fā)現(xiàn)一只螞蟻，或者一只蜘蛛，讓這些沉寂了一個冬天的動物出來證明這個節(jié)氣的準(zhǔn)確和神奇。然而沒有。

今天一大早，麻雀在窗前懸垂的電線上聒噪了一陣兒，就離去了。這群麻雀就居住在樓頂那個沒有用過的半截?zé)焽枥铩Ｃ刻煸绯浚鼈兌荚谖业拇扒皣\嘰喳喳，約半個小時，它們相繼離去，一天不見蹤影。喜鵲在樓后的樹林里翩飛跳躍，從這個樹梢到那個樹梢。有時一只碩大的喜鵲停在一根看去只有筷子粗細(xì)的直立的枝梢上，而在喜鵲站穩(wěn)之后，樹枝卻紋絲不動，我非常佩服喜鵲的這種抓握和平衡的功夫。遠(yuǎn)處，有斑鳩低沉的叫聲傳過來：咕——咕——咕咕。每年春節(jié)過后，就能聽到斑鳩一聲聲的叫鳴，它們大約從立春就開始活躍起來。這些都是留鳥，都是不冬眠的動物，冬眠初醒的動物我還沒有見到。

這幾天，氣溫逐步上升，楊樹垂下松軟的花穗，連翹爆開黃燦燦的花朵，人們減去了厚重的冬衣。在這樣的時刻，刺猬肯定已經(jīng)在柔軟的草垛里舒展腰身，哈出腔中熱乎乎的氣息；黃鼬肯定從溫暖的洞穴里探出頭來，嗅幾口清新的空氣，接著打了個輕微的噴嚏；花蛇肯定松開了自己盤結(jié)的身肢，蠕出洞府，四處探望。還有蝙蝠，還有蜥蜴和壁虎……

我步行來到辦公室的時候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左腿上伏著一只斑蝥，這只斑蝥帶給我意外的驚喜。我不知道它從哪兒爬出來，什么時候攀爬上我的褲腿，但無疑這是一個剛剛被喚醒的蟄伏的生命。我輕輕地在地板上跺了一下腳，斑蝥從我褲子上掉下來，六足朝天仰躺在地上。它的兩條長長的后足開始在地上蹬立，努力使自己翻轉(zhuǎn)過來，然而試了幾次都是徒勞。它這會兒還沒有恢復(fù)力氣，還很孱弱，它不僅不能蹦跳，不能飛，甚至連翻個身都做不到。我遞給它一截鉛筆。它用六足緊緊地抱住鉛筆，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。我把它翻過來，重新放到地板上，它就緩慢地在地板上爬動。我用腳擋它一下，它就立即改變方向，它還沒有力量也沒有勇氣攀登對它來說像懸崖峭壁一樣的鞋子。我不知道它到底想往哪兒去，可能它自己也不知道往哪兒去，它剛剛被喚醒，還沒有認(rèn)清眼前的這個世界，它只想找一個舒適的地方，在那兒休息一下，吃點食物，增加一些能量，然后自如地過屬于斑蝥的一份生活。我把它帶到了冰冷的辦公室，這兒不是它向往的地方。我把它放到我養(yǎng)了十多年的玉樹上，看它喜歡不喜歡。它趴在一片肥厚的葉片上，一動不動。待我接了一個電話，回頭再看斑蝥，斑蝥不見了。

它能否出去？它出去該是多么艱難！先找到門，然后還必須向左拐（不能錯！），摸到樓梯，一蹬一蹬地下去，從四樓，到一樓。再右拐（還是不能錯！），出一樓門廳。越過一片柏油地面，到了草叢里，才會安全。中間不能摔暈，不能遇到?jīng)]長眼睛的腳板。出了樓更不能碰上隨時可能出現(xiàn)的汽車輪子和摩托車、電動車的輪胎。

它如果出不去，就會僵死在某個角落——兩張辦公桌之間的夾縫里、柜式空調(diào)機的背面、墻角那個兩年沒有動過的往期報紙的縫隙里。不知什么時間被一把掃帚掃出來，扔掉。

它如果能夠出去，就會在野外找到食物和伙伴，繁衍后代，加入眾多昆蟲的合唱，在夏季的天空翩翩飛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