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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學(xué)義，筆名：徐學(xué)毅、雁奴、拉蒙、補丁生。系歸僑。大學(xué)中文系本科畢業(yè)。曾任中學(xué)教師、記者 、編輯、公務(wù)員 。是中國作家協(xié)會延邊分會、中國金融作家協(xié)會、中國遼金契丹史研究會會員。長白山文化研究會、中國現(xiàn)代文化促進會作家委員會理事。已出版或結(jié)集的作品有：詩詞《閑愁集》，新詩《烺沄集》，散文集《落葉繽紛 》。考古 考據(jù)集《長白文史拾粹》；中篇小說《天荒地老歌長恨》《總是離人淚》《三貓一咪咪》。長篇小說《黑土蒼穹》（與女兒合作）。電視連續(xù)劇本《黑土蒼穹》（與女兒合作）。電影文學(xué)劇本《鴨綠江上》《九根長發(fā)絲》《孤雁徘徊終須飛》等。

渤海國文字瓦與李白醉草嚇蠻書

來源：光明網(wǎng)-《中華讀書報》國學(xué)版

作者：徐學(xué)毅

 搬新居的時候，扔掉了許多舊物，有兩箱殘磚斷瓦卻沒有扔，隨著我搬進了新居。這兩箱殘磚斷瓦是我從數(shù)百里外的一些渤海遺址尋覓到的，在往家背的過程中，不僅流了汗，還幾次磨破了肩膀，流了血。在這些殘磚斷瓦中，有幾塊文字瓦我比較珍視，因為那上面有渤海國時代的文字或符號，是啟迪我破解李白醉草嚇蠻書的誘因。

李白是我國歷史上頗負(fù)盛譽的大詩人。他博學(xué)廣覽，才華橫溢，性情超逸，蔑視權(quán)貴。關(guān)于他醉草嚇蠻書的故事，流傳廣泛，幾乎婦孺皆知。然而據(jù)我考證，這實際是子虛烏有的事情，但也并非全然空穴來風(fēng)，有其創(chuàng)作的因子與素材。

唐人范傳正在《唐左拾遺翰林學(xué)士李公新墓碑并序》中言：“天寶初，召見金鑾殿，玄宗明皇帝降輦步迎，如見園綺。論當(dāng)世務(wù)，草答蕃書，辯如懸河，筆不停輟。”又，朱駿聲《唐李白小傳》亦言：“召見金鑾殿，論當(dāng)世務(wù)，草答蕃書，又上宣唐鴻猷一篇，帝嘉之，以七寶床賜食，御手調(diào)羹飯焉。”在下面一些人的文字里出現(xiàn)了所謂“和番書”與“草和番書”的說法。劉全白《唐故翰林學(xué)士李君碣記》云：“天寶初，玄宗辟翰林待召，因為和蕃書，并上宣唐鴻猷一篇。上重之，欲以綸誥之任委之。同列者所謗，詔令歸山。”又，樂史《李翰林別集序》也云：“召見金鑾殿。降步輦迎，如見綺皓。草和蕃書，思若懸河。帝嘉之，七寶方丈，賜食于前，御手調(diào)羹。”

王琦撰《李太白年譜》亦有相同之言，但又說：“太白在翰林，代草王言。”

在這些文字中，雖然都有關(guān)于李白“草答蕃書”或“草和蕃書”的說法，但均語焉不詳——沒有說出或根本也不可能說出這個“蕃”是何國或何方勢力？這是筆者質(zhì)疑事情的基本點之一。基本點之二就是這個“蕃”，是否有自己獨立使用的文字？

仔細(xì)看看，上述這些人對于所謂李白“草答蕃書”或“草和蕃書”的說法，其實具有相互因襲之嫌。

同是說李白出入金鑾殿那一段輝煌歷史。不僅李華的《故翰林學(xué)士李君墓志并序》，裴敬的《翰林學(xué)士李公墓碑》等均未言其“草答蕃書”或“草和蕃書”，尤其是獲得李白“枕上授簡”的李白的叔父李陽冰的《草堂集序》雖然也說，“天寶中，皇祖下詔，徵就金馬，降輦步迎，如見綺皓。以七寶床賜食，御手調(diào)羹以飯之，謂曰：卿是布衣，名為朕知，非素蓄道義何以及此？置于金鑾殿，出入翰林，問以國政，潛草詔誥，人無知者。”但作為叔父的李陽冰在這里只是說李白“出入翰林，問以國政，潛草詔誥”，而只字未說聳動聽聞的“草答蕃書”或“草和蕃書”的事情，這是值得特別注意的。

樂史在《李翰林別集序》中言：“其諸事跡，《草堂集序》、范傳正撰新墓碑，亦略而詳矣。”

這樣看來，所謂李白“草答蕃書”是濫觴于略晚于李陽冰的范傳正之《唐左拾遺翰林學(xué)士李公新墓碑并序》，而與李陽冰的《草堂集序》毫不相干。至于王琦與李陽冰無論說是“潛草詔誥”還是“代草王言”，這都不過是例行公事，可信。魏顥在《李翰林集序》中所言：“上皇豫游召白，白時為貴門邀飲，比至半醉，令制《出師詔》，不草而成，許中書舍人。”筆者認(rèn)為，此話可以對所謂“潛草詔誥”或“代草王言”說法的一個注釋。

生于唐代末世的王仁裕對開元盛世充滿了懷念之情，采集了大量唐代傳說故事寫成《開元天寶逸事》一書，但其中有關(guān)于李白鐵杵磨成針、釣鰲客、粲花之論、飯顆山、生花妙筆等故事，卻沒有李白“草答蕃書”或“草和蕃書”的故事，更沒有醉草嚇蠻書的故事。這也是特別值得注意的！

在民間，李白“草答蕃書”或“草和蕃書”的說法也許像水滸傳故事一直在流傳著，最早在元雜劇中有所表現(xiàn)，到了明代后期，馮夢龍的《警世通言·第九卷·李謫仙醉草嚇蠻書》，則是這一說法或故事演繹的集大成了。同時，也是從盛唐至明末，歷時八九百年回答了筆者質(zhì)疑問題的基本點之一——“番”是何國或何方勢力？書中寫到：

忽一日，有番使帝國書到。……次日閣門舍人接得番使國書一道。玄宗敕宣翰林學(xué)士，拆開番書，全然不識一字，拜伏金階啟奏：“此書皆是鳥獸之跡，臣等學(xué)識淺短，不識一字。

玄宗又讓楊國忠看，也一字不識，玄宗再傳示滿朝文武官員，竟無一人認(rèn)識蕃書的字，玄宗大怒，太子賓客賀知章推薦博學(xué)多才的李白。翌日，李白上殿接過蕃書看了一遍，認(rèn)得是渤海國文字，遂宣誦如流：

渤海國大可毒書達(dá)唐朝官家。自你占了高麗，與俺國逼近，邊兵屢屢侵犯吾界，想出自宮家之意。俺如今不可耐者，差官來講，可將高麗一百七十六城，讓與俺國，俺有好物事相送。大白山之兔，南海之昆布，柵城之豉，扶余之鹿……

玄宗命李白給渤海國回書。李白提出讓曾經(jīng)歧視他的右相國舅爺楊國忠磨墨，太尉高力士脫靴，皇上奏準(zhǔn)。于是，李白在楊、高侍候之下，舉起兔毫筆，手不停揮，不一會兒就用渤海文字寫了回書，并用漢字另寫一副本呈給皇帝。

清初，褚人獲的《隋唐演義》所寫《李白醉草嚇蠻書》的故事情節(jié)也大致如此。唯近代作家許嘯天的《唐宮二十朝演義》的故事情節(jié)有些出入。那書上說遣使向唐進表的是黑水靺鞨國，表上“滿紙寫的盡是韃靼文字，形狀與魚鳥相似。”李白是由尚書裴晉推薦，研墨、斟酒、脫靴的均為高力士一人。

以馮夢龍《警世通言·第九卷·李謫仙醉草嚇蠻書》而言，我們終于知道：唐人語焉不祥的所謂“草答蕃書”或“草和蕃書”的“蕃”，是“渤海國”了。證之以《冊府元龜·卷962·官號》：“渤海國……其俗呼其王為可毒夫，對面為圣王，箋表呼基下……”所謂“大白山之兔，南海之昆布，柵城之豉，扶余之鹿……”等，也均是關(guān)于渤海國有史料記載的特產(chǎn)。那么，這個“番”是指渤海國無疑了！

這個故事為一些書所津津樂道，久而久之積非為是，似乎就成為真正的史實了。今人夏堅勇在《寂寞的小石灣》中說：“中國的文化人總把文章的力量夸張到十分了得，似乎一篇檄文就可以讓人家退避三舍，最典型的莫過于李白表演的《醉草嚇蠻書》，憑半壺水的洋文便震懾住了覬覦唐帝國版圖的蕃邦。”

臺灣著名小說家、散文家、學(xué)者張萬熙先生在《法國的唐詩熱》一文中認(rèn)為，李白是西涼人，“通蠻文。”

網(wǎng)上有人所謂“近年來，韓國學(xué)者金在善先生在一篇《李太白與渤海文字》中，引《李太白全書 玉塵從談》”云：“渤海國有書于唐，舉朝無解之者，李太白能解而答之。” 金在善先生所依據(jù)的《玉塵從談》我沒有見過，好像不是正史。

這三者雖然各自的表述方式不同，但其基本意思是一樣的，都是說李白草答蠻書確有其事。

李白雖然是中國有史以來稀有的天才人物，但是從李白的生平事跡來看，終其一生不曾到過東北的渤海國，也鮮有與渤海人或渤海事物接觸的經(jīng)歷，他怎么可能熟悉渤海文到“宣誦如流”，下筆千言的程度呢？若說李白是西涼人，可能是說他出生于西域的碎葉，且不論那里有沒有獨立使用的西涼“蠻文”，只說李白五歲時就隨家人遷回四川綿州昌隆，再未回頭去學(xué)習(xí)西涼“蠻文”。說他具有如何了得的西涼“蠻文”水平而醉草嚇蠻書，恐怕也是兒戲了！

筆者質(zhì)疑問題的基本點之二，渤海國有沒有比較完備可獨立使用的文字呢？渤海國的文字究竟是什么樣子呢？

唐王朝建立于公元618年，亡于907年；以粟末靺鞨為主公元698年建立的渤海國，亡于926年。唐與渤海兩者在歷史上存在的時間大致相始終。渤海國除了早期一段時間與唐朝有點抵牾外，兩者的關(guān)系一直十分密切。從歷史文獻看：唐王朝派使臣赴渤海冊封或慰問達(dá)10余次，渤海派遣唐使多達(dá)130余次，還多次派王子及大量學(xué)子入唐太學(xué)學(xué)習(xí)，其第三代王大欽茂派段守簡入唐獻貢時還抄回《漢書》《晉書》《三十六國春秋》《唐禮》等書，以供國人學(xué)習(xí)，造就人才。《新唐書·黑水靺鞨傳》《舊唐書·靺鞨傳》分別有靺鞨建國前“無書契”“俗無文字”之說，但是《新唐書·渤海傳》又說渤海第一代王大祚榮“頗知書契。”《冊府元龜》則說“渤海諸王皆右文。”《金史卷一·本紀(jì)第一·世紀(jì)》云：粟末靺鞨“后為渤海，稱王，傳十余世。有文字，禮樂、官府、制度。”為什么這些書既說渤海之初“無書契”“俗無文字”，而又說“頗知書契”“有文字、禮樂”呢？其根本原因就是唐代詩人溫庭筠在送渤海王子歸國一詩所說：“疆里雖重海，車書本一家。”渤海與唐是車同軌，書同文呵！

渤海各個時期所遺留下來的書、表、牒、狀等都是用漢文字寫的；日本古籍《經(jīng)國集》《文華秀麗集》中，所保存下來的渤海使楊泰師詩二首，王孝廉詩五首，都是渤海高層人士在日本用漢文和唐代流行的詩體寫的。

李白受道士兼詩人吳筠影響，被唐玄宗召赴長安，于公元741年受太子賓客賀知章推薦，前后供奉翰林僅一年多，在國都長安不足二年，于天寶三年（744年）離開長安。

如果筆者計算無誤的話，渤海國第三代王大欽茂的次女貞惠公主病歿于公元777年，窆葬于781年，約當(dāng)說李白在金鑾殿上醉草嚇蠻書之后5年與之后8年左右；大欽茂的第四女貞孝公主，病歿與窆葬于公元793年，約當(dāng)說李白醉草嚇蠻書之后20年左右。金石可證史：已出土的貞惠公主墓碑和貞孝公主墓碑，兩個墓碑的碑文不僅書體全是唐代漢字楷書，其文體風(fēng)格也與唐代駢體散文頗為一致，而且對于中國歷史典故的運用也比較嫻熟。應(yīng)該說這是渤海人自己寫作刊刻的“書”之實物。

渤海是唐代的“海東盛國”，其疆域大體東至朝鮮半島之德源，北越黑龍江，西達(dá)內(nèi)蒙古邊界，南抵開原。幾近半個大唐帝國。在其轄境內(nèi)的五京中的三京，即上京、中京、東京和一些寺廟遺址，出土了一些建筑磚瓦和陶器殘片，有些上面帶有文字或符號，這是在坯或胎制成后尚未干前戳印或刻上去的。據(jù)對渤海文字頗有研究的考古工作者李強先生的匯總統(tǒng)計，迄于1981年上半年共發(fā)現(xiàn)250個字和符號，如果加上《寧安縣志》載的兩個發(fā)現(xiàn)共3個字；再加之：貞孝公主墓中一文字磚上的4個字，筆者近年發(fā)現(xiàn)的9個字，其總數(shù)共266個字與符號（據(jù)悉尚有一些發(fā)現(xiàn)未公布）。這些字半數(shù)以上是正楷書體的漢字，另一半，即為漢字的別體字或書寫致誤的字以及符號。

我國上古時代的蝌蚪文與鳥跡文都是象形文字。蝌蚪文其字的筆畫均若蝌蚪形狀；而鳥跡文是由形若鳥頭、鳥身、鳥尾的筆畫組成的。已發(fā)現(xiàn)的渤海文字中的殊異字和符號無一與蝌蚪文或鳥跡文相似者。于此可證，渤海國并不使用蝌蚪文、鳥跡文。李白醉草嚇蠻書的作者們似乎并不知道渤海國文字是什么樣的。至于黑水靺鞨與韃靼文之說更與史實相去甚遠(yuǎn)了。從史籍看，黑水靺鞨與粟末靺鞨在唐以前都各是一部。據(jù)《冊府元龜》說：開元十年，黑水酋長倪屬利稽來朝，“受刺史”，并途經(jīng)渤海境與唐通好。這是黑水靺鞨始見于記載。粟末靺鞨與黑水靺鞨原都附于突厥，粟末靺鞨建國受唐封為渤海國后仍未與突厥斷絕關(guān)系。《舊唐書·渤海傳》有這樣的記載：渤海第二代王大武藝的母弟門藝因諫勸大武藝討黑水靺鞨，觸怒武藝，因而投唐。大武藝遣使朝貢，要求誅殺門藝。皇上密遣門藝去安西，回復(fù)大武藝說：“門藝遠(yuǎn)來歸投，義不可殺。今流向嶺南，已遣去訖。”不久泄密，大武藝復(fù)又上書請求殺門藝，中書的回文皇帝不滿意，讓張九齡作答，于是張九齡代玄宗草敕武藝書，云：“門藝窮而歸我，安得不容，處之西陲，為卿之故。”這里的敕渤海國書都是漢字。值得引以注意的是徐浩文獻張公墓碑說：“渤海王武藝，違我王命，思絕其詞，中書奏章，不愜上意。命公改作，援筆立成，上甚嘉焉。”這好像后來被移花接木給了李白。

公元726年，黑水靺鞨部為粟末靺鞨建立的渤海國所控制，已經(jīng)不是一個獨立的政權(quán)了。從史籍記載看，這期間渤海與唐是通好的。若說這個時間，比渤海國第而下之的黑水靺鞨狂妄地給唐朝上表，也是不可能的，何況據(jù)《舊五代史一百三十八·外國列傳第二·黑水靺鞨》記載，黑水靺鞨“俗無文字”。《新五代史七十四·四夷附錄第三·黑水靺鞨》也說，“無文字之記”。至于說“韃靼”，唐代只是一個部落，名為“塔塔爾”，到了明代才有“達(dá)怛”或“韃靼”之說。《唐宮二十朝》一書是讓古人說了后人的話。

至此，事情已經(jīng)完全明白：渤海國由始至終，所使用的都是漢字，其并沒有創(chuàng)造出可獨立使用的文字，民間可能有一些隨意地文字創(chuàng)造，但遠(yuǎn)遠(yuǎn)不能形成其國特有的文字，其作為漢字的一種補充也顯得尚有距離。渤海國既無可以用自己的文字書寫的國書，李白醉草嚇蠻書的故事也就純屬于是文學(xué)藝術(shù)的虛構(gòu)了。

那么，如何看待李白醉草嚇蠻書的故事呢？筆者認(rèn)為：這是人民群眾的一種歷史積郁心情的反映，假手具有非凡才智而又性格卓異的李白的狂放來書寫對權(quán)貴的憤懣與戲謔。